鎂光燈外：專訪 葉彥廷 香港唱作歌手、音樂製作人、鍵盤樂手
香港唱作歌手葉彥廷 (Frankie)
父母離異 音樂中學習面對「瑕疵」
行內的人都說葉彥廷（Frankie）是典型的I人。2023年，他發布一首派台歌《社交拒嚟》，歌詞表明心跡「重新界定快樂造詣 社交抵制」。他更分享兒時一個奇怪的習慣，「當我身處嘈雜的地方如酒樓，我總會睡着。」他一直不知所以。直至長大後，認識任表達藝術治療師的女朋友，才讓他知道「原來嘈雜的地方，對我而言太多資訊了，無法好好思考，能量容易耗盡。」Frankie 這兩年先後為歌手陳卓賢及Serrini的演唱會擔任鍵盤手，逐漸為人所認識。但原來，他在演唱會中，需要大口大口喝可樂，才能集中精神看樂譜。不過，這只是他其中一個面向。
Frankie其實也有外向的一面。他補充道：「MBTI結果顯示，我是49%外向（E），51%內向（I）!」他相信2%之差，僅是因為兩者相等的結果，系統無法將其歸類於任何一方的標籤。因此，他說：「性格測試只是自我認識的其中一種工具，但並不等於是我。」它或許能提供一個尋索的方向，但並不是「無痛」的捷徑，因為它無法透視原生家庭以及過去的種種，如何塑造今天的自己。相反，自我認識，其實是需要每一個人鑽進過去，把成長中不同形狀的碎片，串連成一個有脈絡的故事。這是一場漫長、有血有肉、更扎實的歷程。而音樂，則為Frankie「穿針引線」。
學音樂 就是學習認識自己
從小到大，Frankie都不走在常規之內。幼稚園時期，他看見姊姊吹牧童笛覺得有趣，但姊姊不教他，他便自己摸索出一套獨門的吹奏大法。他隨即示範一曲，把牧童笛當笛子吹，吹出一種中樂的調子，聞所未聞，技驚四座。他還研究以膠紙貼在音孔，吹出有趣的聲音。「當人人都說牧童笛難聽，我要為它平反。」他自言是一個很跳脫的人，中學時期便喜歡創作，大學時期讀創意媒體，畢業後在網頁公司中朝九晚五做打工仔，「那段時間很抑鬱，無緣無故在車上哭，我問自己『究竟在做甚麼呢？』」後來他決定專注做音樂，集唱作人、編曲監製、樂手、導師多重身分於一身。
音樂，一直引導他尋找自己。Frankie細訴在音樂中自我尋找的歷程，說：「這基本上是分享我的人生。」他說學音樂必然經歷幾個階段：起初他學習樂器，覺得有趣，到了青春期，年少氣盛，把各種複雜的技巧攪和一起，天花亂墜，刻意表現自己。回頭看，他覺得是源於一種缺乏，「華人家庭很少稱讚小朋友，我想尋找多一點認同。」過了這個關卡，「接着我再想深一層，應創出自己的風格，便不用比較，不用渴求別人的認同。」不過，到了這時候又會遇到另一種生活與理想、自己與世界之間的掙扎，「為甚麼我要堅持玩音樂？我在追求甚麼？不能賺到財富，倒不如找一份穩定的正職？」跟隨主流還是依從內心，朋友勸勉要做自己，「但也要知道甚麼是自己，才可以做自己。怎樣做自己呢？」Frankie反思。反省吾身，他笑言若要成名，大可在網上拍些奇怪短片博取流量，「但我認識自己，不會這樣做。我喜歡做音樂，就是因為我喜歡。當我看到有人聽我的音樂而開心地笑，我覺得很好。」可以說，每一個階段的思考，都在通往一個答案：我是誰。
父母離異的抉擇
這是MBTI無法給予的答案，因為它只是一種捷徑，但人若要成為自己，是需要持續不斷向內挖掘，像海一般深不見底，永無止境。而且，這是沒有人能逃避的事情。Frankie說：「我知道自己在一些氣氛嚴肅的環境中，當說到爸爸的時候便會哭。」父母離異，父親患躁鬱症，「他對姐姐很暴力，令她也患上情緒病。」他曾為家庭的離散感到自責，爸媽分開的前一夜，他面對人生最艱難的抉擇，跟誰生活？「我會想，到底是否我令他們離婚呢？」這個痛點像果核一般一直卡在他內心深處，「長大後，我知道這件事情會令我有情緒，所以便會避開。」直至他認識現時的女朋友，「她教我要了解和接納自己的情緒。」
" 性格測試只是自我認識的其中一種工具，但並不等於是我。 "
爵士樂中 學習面對瑕疵
「所以，我很害怕抉擇。」Frankie說，「當別人問我想怎樣時，我總是不回答，又或是給予模棱兩可的答案。」他曾害怕承諾、害怕抉擇帶來的未知，「後來我明白，人生沒可能所有選擇都是對的。」而爵士樂是他突破盲點的轉捩點，「爵士樂的理念，就是要冒險。」其精髓就是當下即興的創作和流動，「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甚麼事情。」
他喜歡兩位美國爵士音樂家Herbie Hancock和爵士樂小號手兼作曲家Miles Davis。他倆在一次演出中，Hancock彈錯了一個和弦，Davis吸一口氣，巧秒地改變旋律，意外地化錯為美。Davis沒有把它看成錯誤。「它是一個契機，使它有不同的變化。」Frankie說，這個契機也成就他今天的自己，讓他對音樂有新的領悟，「音樂所追求的就是一種瑕疵。」尤其在現場音樂中，所謂的瑕疵，是一種當下情感的表達，「那種瑕疵，一丁點的不同就是一種人性獨特的呈現。」他說，正如Beatles的音樂也不是追求完美，讓瑕疵、粗糙感成為他們音樂的標記，創出一種意境來。
(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音樂的意義：自我表達
人漸長，他在尋索方向中又開始陷入另一種困惑，「無論怎樣彈都彈得不好，不滿足。」湧現很多懷疑人生的問題，「甚麼是好聽？我為甚麼喜歡這種樂器？我想追求甚麼？」他同樣以此等問題讓學生自我敲問，因為他認為學習音樂，就是學習認識自己。
Frankie坦言，第一次現場聽爵士樂並不喜歡，後來導師彈了一首爵士樂曲，讓他大開眼界，「我以為會猜到下一句的旋律，卻原來不是這樣。」老師奏響「自由」這一曲，蕩魂攝魄。他認為審美是一場自我認識的歷練。他在工作室中隨手拿起一種樂器，都能說出所愛之因由。他說喜歡結他的人性，然後拿起一枝木結他，掃出一個和弦，「我覺得結他很直接，你用多大的力度，它就會給你相應的聲音。」他說，樂器就是自我表達的媒界，相比鋼琴鍵與聲音之間隔着木槌，結他與人的距離更接近。
如何透過音樂認識自己，則要弄清音樂中每一個部分的動機，在每一個細節中敲問靈魂：「為甚麼你要這樣做？」在樂器中，他領會到身體每一個部分，哪怕只是一根指頭，都在表達我在誰。他漸漸發現，自己享受在音樂中能自由表達。「因為小時候不懂得表達。」Frankie坦言。大概是他的童年經歷有許多難以名狀的感受。「而且因為表達可能會有後果，我更不敢了，所以我需要樂器。」音樂，讓他在一個安全的距離和舒適的空間自由表達。他認為音樂所表達的，不一定是一個訊息，可能只是一種情緒，一個畫面。「音樂有趣的地方，就好像把一個人的秘密加密了。」知音者，自然能心領神會。「所以，在我還年幼時，便明白音樂對我的意義，就是自我表達。」自我認識與自我表達是相輔相承，認識自己的人，也懂得尋找合適的方式向外呈現。他說，自由之所以重要，就是有探索的可能。
無論是E人，喜歡探索世界，還是I人，喜歡內向尋索，「自由就是很重要。」
(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