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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三場火煉:同行者的使命

 

林一君牧師

林一君牧師  宏福苑遇難者家屬

 

人生的三場火:大磡村 成為難民

一君牧師就讀幼稚園時期,居於鑽石山大磡村木屋區。某夜,「咚——咚——咚——」鑼鼓聲敲破了大磡村的寂靜。她從睡夢中驚醒,惺忪間聽見大人奔走呼喊。家人匆匆吩咐:「拿最重要的東西!」她沒多想,抓起書包便往外衝。拼命地跑,終於跑到大馬路旁,停下來回望,一片紅光映照在她稚嫩的臉龐。1981年2月27日,大磡村發生五級火災,燒毀600間木屋,7,390名居民受災。那夜,她和家人成了難民。

 

 

1981年,鑽石山大磡村大火。 (資料圖片)

1981年,鑽石山大磡村大火。 (資料圖片)

 

 

隨後,她們家被安排到深水埗越南難民營暫住。「我甚麼都沒有了。」她低頭看着自己,只剩一個書包和一身衣服。媽媽牽着她排隊領取物資,分發的毛巾和膠桶上,全都印着「香港難民營」幾個字,彷彿一夜間被貼上難民這個身分。

 

營裏不能煮食,每天三餐,捧着政府派發的不鏽鋼盤,吃的是千篇一律的「椰菜豬肉」。「所以到現在,我一吃椰菜豬肉飯,便會想起那段日子。」她苦笑。難民營是一個封閉的世界,被圍欄重重包圍,災民出入都需要登記。她在鐵絲網裏看着外面的世界,她說:「我沒想過小時候會坐牢。」她感覺內心滲出一種苦澀:「為甚麼我的童年要經歷這種事?為甚麼我的家會被燒毀呢?」

 

資料圖片

(資料圖片)

 

 

那或許是她人生第一次問:「為甚麼?」

 

 

宏福苑火災:上帝應允我的禱告嗎?

2025年11月26日,宏福苑發生五級大火。今次不同的是,當年逃命的一君已成為了牧師,拼命地衝進現場尋找家人。她的媽媽有十多名兄弟姊妹,家族自小扎根大埔,三代人約十個家庭都在宏福苑開枝散葉。當日,媽媽不斷給她發訊息,越發焦急,指有三位家人失聯。她趕赴現場,恨不得繞過隧道,跨過路壆衝過去。甫到埗,家人便對她說:「你是家族表兄弟姊妹之中最大,又是家中唯一的牧師 ! 你可否為我們祈禱,求神幫助我們找回那三位家人?」晚上,她在教會中發出第一封的代禱信,「祈求上帝讓我們找回家人。」

 

翌日家人奔赴醫院卻杳無音訊,一君牧師和二十位家人便一起到中華基督教會馮梁結紀念中學—庇護中心「看相簿」,查探家人的下落。她形容就像走進戰區,「心情很迷惘。」他們一頁一頁翻開相簿,每翻一頁,心靈都好像被拋上半空又再墜落,面對一種「不想找到,但卻又想找回家人。」的忐忑。她看到很多熟悉的面孔,卻找不到家人的縱影,「那刻,我們覺得有盼望。」正當他們準備動身離開,有警察對他們說:「請你們留步。」然後,突然有一群來自防止自殺輔導機構的職員、心理醫生、社工等專業團隊上前來,給他們派發危機處理的單張,且說當天早上消防員破門進入她們家人的單位,找到三人,從其中二人身上找到身份證,確認了身分。餘下一人因面伏於地,沒有身分證明,有待確認。


那刻眾人都決堤了。「為甚麼禱告好像沒有被應允?」林牧師一度疑惑,尋尋覓覓,原來他們一直在家,沒能逃出災場。

 

 

一君牧師

一君牧師分享事件發生後的初期,對回到現場感到恐懼,後來逐漸克服。

 

 

遇難者家屬與牧者的角色轉換

未及沉澱,那天下午她和家人便隨即到富山公眾殮房辨認家人的遺體,「這段路程很辛苦。」她坦言。甫進去便是一間玻璃間,來不及準備,也來不及逃避,人的目光根本無處可逃,赤裸裸地看着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家人,安靜地躺在那裏。「那是一個讓人窒息的空間。」一君牧師如此形容。

 

她對同行親友說:「躺在這裏的是我們的家人,不用怕 ! 如果害怕,可以退後一點。」而她則跟舅父站在最前。舅父一家四口,就只餘下他一人。她說辨認的過程很漫長,不是看一眼就可以轉身離開,而是需要仔細地從正面、反面、衣飾,細微至耳環等等去辨認,「而他們是我自己的家人,從小便疼錫我,亦是我所愛錫的家人,很赤裸地直視他們最後的樣子,這些都烙印在我們的心中。」他們反覆辨認了四次,才確認三位家人的身分。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是牧師,也是家中的大表姐,是家人的心靈寄託,所以我覺得自己要堅強起來。」但同時,她同樣是受害者的家屬。「老實說,當身分不斷轉換,是有點壓力。」整個星期都在處理辨認家人的事宜,她也顧不上自己的感受,「不斷思考怎樣觀察細節,可以幫助家人以更短的時間確認他們的身分。因為辨認的時間愈長,就會愈痛苦。」事發後的那個星期,她每晚只睡一小時,每當躺下閉上雙眼,便會看見那些最後的相片,也會想起曾經照顧他成長的家人,想起他從前的笑容和相處點滴,她再次問:「為甚麼會這樣呢?」

 

 

一粒相同的果汁糖

「我認為這次真的是一場災難,很殘酷。但神也沒有說,讓我們自己去面對這麼大的痛苦。」林牧師反思。在富山公眾殮房當天,一位社福機構的職員前來關心她和家人。一君牧師對他說:「我是牧師,你關心其他人吧 ! 」對方回應說:「牧師都需要休息。」然後,他送給她一粒橙汁糖。


一君牧師在難民營的時候,也曾有志願團體給她一模一樣的橙汁糖。她憶述,「當我以為自己失去了一切的時候,原來仍有人愛錫,仍有人關心我。雖然只是一粒果汁糖,但對於小時候的我,是一個很大的鼓勵。」當年,她帶着這份鼓勵,繼續每天排隊吃着椰菜豬肉飯,直至被安置於沙田的公屋。一粒糖果,讓她記起,在她還沒有成為牧師以前,她只是一君,一名需要被愛和安慰的小孩,亦是一個曾在火中被燃燒的生命,「上帝原來知道我的軟弱。」很微妙,上帝用一粒糖果,讓她知道祂一直都在,她想起這份苦中的甘甜。

 

 

人生第二場火:大埔圍村 半身燒傷

大磡村大火以後,一君牧師還有一次問「為甚麼」。那年,她八歲,有次在大埔圍村與家人飯聚,她慣常在廚房裏幫忙。廚房有一個燒柴的大灶頭,灶頭旁邊有一個渠口,她在渠口旁邊取筷子。一位長輩打開鑊蓋,正想把鑊裏的水倒至水渠,卻一不留神把一鍋滾燙的水從頭到腳倒在她身上。她像瘋了似的不斷撕開自己身上的衣服往外跑,「我發現自己的皮膚變成黑色,半邊身好痛,後來我痛得暈倒了。」當她醒來時,已在粉嶺的醫院。

 

 

一君牧師

 

 

第二次求問:為甚麼,我做錯了甚麼?

那年,她在醫院度過聖誕節,第一次認識牧師和耶穌。「他們每天都來跟我講耶穌的故事,陪伴我經歷洗傷口的痛苦過程。」一君牧師說。她隔天便需要洗傷口,一洗便一整天,每一次都是一個死去活來的過程,當護士撕開她全身的繃帶和紗布,同時撕扯薄薄的皮膚。她不禁問:「我做錯了甚麼?為甚麼?」當時,她真的痛得要命,還說:「我很想死 ! 」

 

一名護士對她說:「耶穌知道你的痛。你痛,祂同樣痛。」她不明所以,「祂又怎樣知道我的痛楚呢?」護士請一君擰她手臂,讓她感受其痛楚,並說:「耶穌就像這樣,我現在感受到你的痛。」翌日,護士送她一隻布偶「出奇老鼠」,對她說:「當你感到不開心時便咬着它。」於是,每次她洗傷口時,護士一邊撕開紗布,她便緊咬着「出奇老鼠」,老鼠被她咬破了,護士便替它縫補,咬破再縫補,就這樣陪伴她走完洗傷口的療程,「當時讓我覺得,原來有人陪伴我走過,至少有一隻公仔為我犧牲。」,她後來不斷思想,轉換了問法:「為何世上有這種愛?」她除了半邊身被燒傷,也導致她長短腳需要坐輪椅。護士帶領她在病榻上第一次禱告,「祈求神讓我可以走路。」上帝應允她的禱告。住院半年後出院,她開始返教會,慢慢在信仰中成長。那些曾經陪伴她的人、那隻為她「犧牲」的公仔,都是她蒙召成為牧師路上的推手 。

 

 

一君牧師

 

 

三次提問的轉化:以生命經歷成為同行者

一君牧師是一個被火煉淨的人。人生的三場火,三次求問為甚麼。她回望在宏福苑現場帶領家人禱告,「原來,我的祈禱是求神讓我們找到家人。神是應允了。」相比很多家庭無法尋找到家人的下落,「至少我們可以和家人道別。」家人的喪禮於12月24日舉行,當日教會的同工、教友、親朋好友、學校的校長、老師和同學們都一同前來送別。一君牧師說:「有很多眼淚,但也有很多擁抱。」喪禮過後,與同行的人相擁,她反而有一種很實在的感覺。跟她八歲在醫院度過的聖誕節一樣,「經歷不一樣,但卻是一個很平安的聖誕節。」她說,「其實,我們一個人面對苦難是不容易,但我們知道,有很多同行者和天使在我們當中。我相信有許多人同行之後,最困難的時間會過去。」她指亦因有人同行,才可以將苦難轉化。

 

 

一君牧師受教會關懷貧窮網絡邀請於宏福苑居民新春聚餐中分享,勉勵居民。

一君牧師受教會關懷貧窮網絡邀請於宏福苑居民新春聚餐中分享,勉勵居民。

 

 

一君牧師感謝教會的同工與牧者與其同行。

一君牧師感謝教會的同工與牧者與其同行。

 

 

對於她對神的提問:「為甚麼?」或許,那粒糖果就是答案。她說,因着其童年的經歷,能切身感受家人和居民的痛,「耶穌陪伴我帶平安給別人。」大埔火災後,她除了在不同場合分享,勉勵受災的居民。同時,她加入香港基督教協進會社會公義與民生關注委員會成立的「災後復原工作小組」。她深深地明白,災後支援是一項持續性的工作,一方面與受災者同行,亦與前線的同行者同行,「我希望用神的話語,和同行者的經歷,與前線同工一同分擔。」她相信這是神給她的使命,成為那隻曾為她犧牲的「出奇老鼠」。

 

最後,筆者問:「你如何看苦難和恩典?」她回答道:「恩典,就像銀幣的兩面。因為苦難,才明白和珍惜難得的甘甜。」然後,她讓筆者觸摸她身上的傷疤,即使一衣之隔,仍能清晰地感受到衣衫下那高低起伏、如山脈的傷疤。她輕聲說:「我視傷疤為上帝愛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