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學時期被困火場 社工因新聞畫面觸發壓力性反應 公眾教育是長期支援的第一步

 

 

宏福苑發生火災那天的下午，本處社工阿熙留意到手機彈出的訊息，看到相關的新聞相片，「那時，我覺得情緒還可以。」直至下班，入夜，看到即時新聞的那遍紅光，才知不是一般的火災。他心跳加速，有點忐忑，「那是一種不由自主的感覺，好想叫自己停，卻不能停止。」他知道，「它」回來了，腦裏像強裝了一部投影機釋出畫面──他回到少年時期居住的順天邨，看見一陣濃煙攻入屋內，他開門，眼前一片前所未見的漆黑，關上門，馬上用毛巾堵塞門縫，他和媽媽走到窗前，對着樓下平台呼叫：「『火警啊 ! 這裏有人 ! 』」

 

 

最後，他聽見那三下敲門聲。

 

 

消防員的敲門聲「重現」

他已忘記確實的年份，只記得中學時期，同層單位一位婆婆，家中電視機在潮濕天氣下短路起火。那天，他和媽媽在家。他深刻記得關上門後只能等待救援、無處可逃的折磨。直至他聽見消防員那數下敲門聲「叩叩叩 ! 」，敲進他心靈的深處，「我深刻記得，那種生命不能掌控的恐懼。」直至現在，畫面浮現，那三下的敲門聲原來仍然如此清晰，像鑼鼓般一下又一下，震盪人心。幸而，當時他和母親最終獲救。

 

 

急性壓力反應：心跳加速、呼吸困難

大埔火災後翌日，阿熙如常上班。當天，在僱員發展服務（富達盟信顧問有限公司）工作的他，與團隊趕到現場做緊急支援。他在手機上打開地圖，搜尋「宏福苑」的位置，地圖上宏福苑的位置還顯示了「火災現場」的標記 ! 「我不知為何，突然出現強烈的反應，我的心跳極快，好強烈 ! 心跳完全不由自主地加快，好緊張，甚至令我呼吸不適。」他是一名資深社工，在紓緩情緒方面有豐富的經驗，「我立即找一個空間做呼吸練習，紓緩情緒，大概十分鐘後，我便冷靜下來。」

 

 

 

 

體會人的卑微：無需刻意放下創傷

「坦白說，若不是今次火災，我差不多忘記了這件事。」阿熙說。憶起童年那場火，他說只記得翌日照常上學，還若無其事般跟同學說：「我屋企琴日火燭啊 ! 」後來，這段逃離火場經歷如煙一般消散。訪問的過程中，他甚至記不起其他的細節。這些人生負面經驗，就好像身體內一直潛伏着一位不速之客，「在成長階段，數十年來從未試過flashback（閃回）。」

 

常言與悲傷 / 創傷共存，作為社工，他對此有更深刻的體會，「是次經歷，我才知原來沒有忘記。」他沒有預料到，看新聞竟會是一個隱藏的情緒按鈕，更形容那種始料不及，就像一個人在釣魚，卻一夜間把所有回憶和感受從水底深處鈎上來，他深深地明白：「沒有可能放下，亦無需放下。」

 

情緒翻湧，他還是選擇走進現場。「理智上，我認為自己可以應付。心底裏亦知道在當中的人，比我當年面對的痛苦更大，而且緊急萬倍。所以，只要多一個人可以到前線，就多一分支援。」在現場，當整個人進入工作模式，他心理狀態卻又出奇地平穩，「你以為這些場景會觸發壓力，卻又不會。你以為安然無恙，原來它又會出現，是很難捉摸。」

 

阿熙分享，他其實還有另一次相類壓力性反應的出現。他曾經與教練、朋友到台灣單車環島遊，就在一條懸崖邊狹窄山路的彎位，一輛貨車迎面駛來，將其逼近崖邊，翻車，他只差毫釐便掉下崖去。後來，他有次與太太到海洋公園，登上能飽覽海景的越礦飛車，正當快速駛至向海那「鳥籠型」的螺旋軌道，一拋 ! 在台灣崖上翻車的畫面直灌腦海，那種恐懼同樣是無處可逃，他只能將身體蜷縮。他憶述，當遊戲結束下車時，他頭痛、心跳加速、作嘔，太太扶着他到座椅上休息。

 

他說這些突如其來的身體記憶，讓他深刻地體會一個人的卑微，「因為我從事社會工作，總以為自己有足夠的能力去控制情緒和認知，以為很掌握產生情緒反應的邏輯是怎樣的，能解釋一切。但原來可以這樣，一下子就全部湧現出來。」而他學習不去試圖掌控生命的無常，「當人以為能掌握一切，掌握無常，但發覺事與願違。不過，當人能夠接受生命本是無常，反而能夠放下，平常心面對。」

 

 

災後公眾教育的重要性

大埔火災後三個月，阿熙一直關注和評估自己的心理狀態，確認已過渡了壓力性反應的階段。是次經歷，讓他對災後心理支援有着更深刻的反思。火災發生後政府及不同的社福機構聯同各界的持份者，已即時提供不同應急支援和安排，而他認為現在焦點應轉移至中長期的支援規劃。

 

他提醒，過往三個月居民都在處理生活各種安排，努力重塑一個安穩的生活狀態，「不容許自己荒亂」，但當居民陸續在臨時的居所安頓，或會再次經歷不同的情緒。

 

他說：「社會服務其實相對地被動，當人不認為自己有需要的時候，即使再多的支援服務，他們唔用就係唔用。」亦正如當年他被困火場的意外發生後，也沒有一種認為需要尋求支援的需要，才讓他在三十年後因為新聞畫面觸發壓力性反應。因此，他認為第一步的關鍵是公眾教育，讓人們知道，面對災難事件後可能會產生不同反應，應以甚麼態度和方式面對，以及何時何處取得資源。

 

 

壓力性反應：不等於心靈軟弱

阿熙希望透過分享自身經驗，讓宏福苑受災人士明白，壓力性反應是每個人身心對重大事件的正常反應，並不等於人心靈軟弱，「即使是心靈強壯的人，都有可能因為過往的創傷經驗而出現壓力性反應，我們可以接受自己身體出現這些反應。」他強調，當這些反應出現時，與其想着要消滅或壓抑它，倒不如學習與其共處──讓身邊信任的人知道你的狀況，讓他們照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