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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後兒童生死教育:一位五歲女孩的哀悼與成長

 

圖片

 

那天下午,幼稚園高班的雨晴(為保護孩子身分使用化名)嚷着要去溜冰,才避過宏福苑那場大火。下午四時左右,雨晴媽媽收到家姐的來電,知道屋苑發生大火,她不以為意。這場火,的確超出香港人的想像。後來,她和雨晴從新達廣場離開,經過大埔火車站徒步回家,剛過轉彎位,抬頭一看,看見屋苑兩座大樓燒得通紅。 媽媽安慰雨晴:「消防員好努力救火 ! 我們應該明天可以返屋企喇 ! 」那時她如此相信。

 

 

夢中驚醒:有火啊!

那晚,他們到爺爺家去。爺爺打開電視,她們才知世界已變了樣。「我們在電視上見到火已經燒到我們居住的大樓,還看見一個我們熟悉的街坊在鏡頭前大喊。」媽媽憶述。雨晴立刻大叫:「咩事啊?」然後大哭。媽媽隨即關掉電視。那晚,雨晴三番四次從睡夢中驚醒,坐起身子,瞪着眼睛,喊着說:「有火啊 ! 有火啊 ! 」然後大哭一場。大人也不能安睡,凌晨四時睡着,六時便醒來,「即使睡着了,腦中仍有很多畫面在盤旋,看見很多人在哭。」媽媽說。

 

 

雨晴在遊戲治療中,以玩具呈現她所看見的新聞畫面。

雨晴在遊戲治療中,以玩具呈現她所看見的新聞畫面。

 

 

大人如何陪伴孩子面對好友離世?

翌日雨晴醒來,她已忘記昨夜的夢,如常回到學校上課。甫進幼稚園,她便立即到鄰班的課室尋找鄰居好友。老師對雨晴說:「同學今天請假了。」其後兩天,她都在課堂上向老師請求到鄰班找朋友,她問老師:「我好耐都冇見過佢喇 ! 佢係咪死咗?」她問媽媽,媽媽也沒直接回應她。


就在事發後第三天,媽媽已知悉那位小朋友離世的消息。媽媽坦言,「我曾經掙扎,應否讓她知道這個事實。」她也想過,可否編寫一個善意的謊言。幸而,學校早已主動聯絡雨晴媽媽,轉介了本處「童弦-學前單位社會工作服務」跟進,社工羅凱華與媽媽商量過後,決定一同告訴雨晴朋友離世的消息。

 

 

雨晴在遊戲治療中,以積木呈現她所目睹的情景。

雨晴在遊戲治療中,以積木呈現她所目睹的情景。

 


凱華憶述第一次與雨晴見面,她有點不安,躲在媽媽背後。凱華對她說:「你是否問了媽媽很多問題,但她沒有回答你啊?因為媽媽不知道怎樣跟你說,所以找我們幫忙。」凱華指,當她透過工作紙了解雨晴對事情的認知時,雨晴表示腦中充滿問號。然後,媽媽抱着雨晴,凱華便向雨晴緩緩道出事實。雨晴沒有哭,但卻目瞪口呆,不懂反應, 表達不到自己的感受,「我從沒看過她這樣的反應。」媽媽憶述。於是,凱華再跟她閱讀一本關於死亡的故事書《懷念的味道》,讓她知道死亡就是身體不會運作,不會呼吸,不會醒來也不會回來,但同時可以用不同方式想念對方。凱華說:「雨晴與這位好朋友已經一齊相處三年,關係非常親近。失去朋友,她的生活其實是穿了一個洞口,而沒有人能夠填補得到。」雨晴後來又追問凱華:「那照顧朋友的外傭姐姐呢?」凱華也猛然驚醒,「我們也忽略了雨晴與好朋友的外傭姐姐的關係。」她就是一個充滿愛,重視關係的孩子。


本處學校社會工作服務服務總監韓順心(Sherry)解釋, 「如果隱瞞孩子真相,她便會一直生活於疑問之中,造成莫大的焦慮。」大人總以為小朋友年幼無知,但其實不然。雨晴與凱華第二次見面,在玩具室中自顧地玩着積木,並整齊地排列八塊綠色長方形的積木,又把紅色的小方塊放在綠色積木的頂部。她對社工說:「她的屋苑發生火災。」她把所看見的場景呈現出來。


因此,Sherry續言:「其實小朋友清晰地知道發生了甚麼事。萬一將來她發現真相,會對大人失去信任,對親子關係有很大的影響。」因此,她認為即使面對死亡,向兒童披露真相是極為重要的一步,「而我們的做法是,運用適合孩子語言的工具,在孩子信任的大人陪同下,在安全的環境中知道事實,繼而逐步觀察,以支援她的情緒。」

 

 

當世界不再安全:孩子出現反常表現

當雨晴知道真相後,有次放學回來急着對媽媽說:「我今天見到同學的外傭姐姐在學校排隊。」媽媽當然知道這不是事實,便回應道:「那應該是你看錯了 ! 」但雨晴堅稱連續兩天看見外傭姐姐,所以不會看錯。她對媽媽的不信任感到生氣,說:「真係㗎 ! 我睇到㗎 ! 」雨晴的看見,是一份渴望。

 

 

雨晴喜歡玩具屋,屋內坐滿她所愛的家人和朋友。她想念邀請好友到家中玩樂的時光。

雨晴喜歡玩具屋,屋內坐滿她所愛的家人和朋友。她想念邀請好友到家中玩樂的時光。

 


雨晴向來外向活潑、情緒平穩、成熟、愛人如己,而且喜歡表達,「好鍾意講嘢,可以由早講到夜晚,咩都講。」然而,事發後的那段期間,雨晴出現很多「反常」行為。例如,她在街上經過棚架會問媽媽:「這裏會着火嗎?」然後,她會害怕得躲在媽媽背後,哭着要媽媽抱她。她現在居於爺爺的家,又會問:「這裏會裝修嗎?如果裝修,我就不住在這裏。」她覺得世界不安全;另一次到同學家玩耍,同學送她一枝粉筆,她竟故意塗鴉小巴站的地下。又有一次,相約小朋友到公園玩樂,雨晴卻悶悶不樂,玩得不投入,像失了魂魄,就連其他家長也察覺雨晴的異樣。媽媽知道雨晴內心積累了很多情緒,就像一個不斷灌水的汽球。當小孩子無法轉化失去的情緒,其實需要有大人來告訴她:「你其實可以唔開心,可以感到嬲怒。」凱華鼓勵媽媽讓雨晴在家裏有抒發情緒的空間。

 

 

夢中相遇:她站在天空的彩虹橋上

雖然雨晴沒有為朋友的離別而大哭一場,但卻在日常生活中因為「字寫得不好」或遇到不如意的事情而大哭,「以前她從來都不會這樣。」又有好幾次,雨晴在公園與朋友分別時突然大喊,嚷着要朋友跟自己回家。媽媽苦口婆心地向女兒解釋一番,仍束手無策。雙方分別後行了一段路,雨晴又按捺不住跑回去牽着小朋友的手,又緊擁對方,歇斯底里地哭。一場大火,把童話世界燒開一個洞,原來一個人可以就這樣悄然離開。


媽媽看見女兒的難過,感到心痛,「不明白為甚麼小朋友年紀細小便要經歷這種事情。我從小到大也沒有經歷過如此大的難關。」媽媽語塞。後來,雨晴跟媽媽說,在夢中遇見朋友走在天空的彩虹橋上,於是便嚷着媽媽帶她到玩具店,挑選了兩件在朋友家中曾一起玩的玩具,媽媽一陣心酸,「起初我有顧慮,憂心玩具會使她過於思念,對她的心理造成影響。」媽媽跟社工商量,明白這是女兒面對哀傷的方式。凱華同時給予一些建議:在玩樂的過程中不用強調與朋友一同玩樂的回憶,同時可以和孩子創建一個全新的玩法。凱華解釋:「我們不用抹殺小朋友哀傷的痕跡,可以在回憶以外賦予新的回憶和意義。」

 

 

本處社工羅凱華(左)一直陪伴雨晴媽媽(右),應對孩子面對失去家園和朋友的各種情緒反應。

本處社工羅凱華(左)一直陪伴雨晴媽媽(右),應對孩子面對失去家園和朋友的各種情緒反應。

 

 

重建安全感:笑容再現

雨晴除了想念離世的朋友,也想念許多人、事、物。她想念大埔,也想念經常在家樓下公園經常碰面的小朋友,也會叫媽媽帶她回廣福邨探望街市的叔叔姨姨。「我跟她一同商量,決定每周星期三繼續到大埔上英語班,直至九月課程完結。」 媽媽語頓,再說:「作為大人,我起初覺得自己情緒沒太大影響,但原來是反應不及。」直至後來每一次經過那裏,都會內心一揪。她忽爾醒覺,「好似冇得返屋企喇 ! 」這種感覺很強烈。她和雨晴一直相信,有一天可以回到原本的家。八座焦黑的大樓,卻日復日提醒她認清這個現實。


有些同學會問雨晴:「你屋企真係燒晒乜都冇喇?」雨晴便會學着大人的口吻,自我安慰說:「最緊要人冇事 ! 東西可以再買 ! 」媽媽卻知道她其實很在意,「所以聽到她這樣說,我也會感到揪心。」農曆年後,雨晴開始出現一些不自主的抽動症狀,「或許是她漸漸意識到失去家園是一個長期的轉變。」


Sherry強調,災後兒童支援的核心,是重建「安全感」。「小朋友最重要的是安全感,屋企是他最大安全感的來源。失去屋企,就好像失去一個基石,他會驚失去更多,不敢再去探索新事物,成長便會因此停滯,甚至倒退。」


幸而,在三個月來的輔導過程中,社工陪伴雨晴在玩樂中探索情緒,火災的影子亦漸漸腿色。媽媽說:「她慢慢開心返,笑容多咗。當她對事情有更多的了解,安全感亦有所提升。」她開始主動提出到公園玩。起初,她會說:「搵唔返以前宏福苑的朋友。」現在,她會說:「我可以在這裏認識新的朋友。」最近,她還結識了兩位新朋友,並且會玩從前在宏福苑公園玩樂的遊戲。

 


雨晴的屋子

社工凱華說,每次見面,雨晴都喜歡玩屋子。而她的屋,總是坐滿了人。她說,除了家人,還邀請朋友到她家裏去。這都是她和朋友美好的回憶。而屋前總有一個花園,園裏的孩子都是成雙成對,形影不離。雨晴偶爾仍會說:「媽媽,我好掛住她。」媽媽便和她一同把思念繪成心意卡。在畫中,有花,有蛋糕,也有她倆在公園玩樂的共同回憶,然後寫上「I love you ! 」在告別禮中,媽媽把心意咭代為送給雨晴好朋友的家長。


給雨晴這個化名,是盼望有一天雨過天晴,在彩虹橋上兩心相遇,願彼此的愛又能釀成陽光,以思念灌溉,讓她成為一朵堅壯且能感染世界的花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