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區人語：曾支援全球60個災區與戰地 德國「無國界緊急教育」組織來港支援

 

 

年初，一位72歲的德國教育工作者Bernd Ruf，帶領其團隊飛抵香港。Ruf於 20年前創立「無國界緊急教育」，曾在加沙、烏克蘭、汶川、土耳其、葡萄牙等全球超過60個災區與戰地，以華德福教育提倡的繪畫、舞動、音樂等藝術形式，在災場中撫平兒童的心理創傷。

 

 

這一次，他為大埔的兒童而來。

 

 

從教室到戰爭前線的轉折

「2006年，是我人生第一次親睹戰爭。」Ruf說。2006年，德國是世界盃的主辦國。由於斯圖加特是華德福教育的發源地，當時政府邀請300位來自60個國家的華德福學校的學生參與世界盃的文化活動。然而，其間以色列和黎巴嫰爆發戰爭，Ruf當時需要護送21位來自黎巴嫰的學生回鄉。

他問筆者：「你看過沒有靈魂的眼睛是怎樣嗎？」他說，那是他第一次親睹孩童經歷炮火、喪失家園後的反應：「他們的眼睛睜得大大，卻沒有透出任何迷茫。」他形容孩子像處於「急性創傷休克」狀態 ，「在此之前，我從未看過孩子這個樣子，他們凝結着空洞的表情。」這種反應在心理學上稱為「僵化警覺現象」，是心理創傷後的一種自我保護機制，大腦選擇暫時切斷情緒與感官，表現出麻木、無法求救的狀態。

作為教育者，他深深明白，若孩子不能夠擺脫這些突如其來的衝擊，可能會導致嚴重的身心損害。於是，他當時邀請德國的同事們一起回到貝魯特，希望從教育的方式幫助在戰爭中的孩子面對衝擊。

 

 

Ruf多年來在災區前線觀察到兒童在危機後的驚恐和悲傷反應，更形容他們像像處於「急性創傷休克」狀態。

 

 

緊急教育支援首半年的黃金期：預防創傷感染

Ruf說：「當我們留意到香港大埔火災一事，便尋找香港能夠聯繫大埔受災兒童的組織。」一月底，團隊來到香港，在大埔舉辦14場免費工作坊，分享面對災後集體創傷的社區教育支援、兒童創傷與復元的經驗。工作坊逾1500人參與，當中有不同學校團體、教育工作者、心理學的學者和輔導員，亦有大埔火災的受害家庭。

Ruf用「傷口」的比喻來解釋緊急教育學的核心：「創傷就是傷口。身體的傷口通常會自然癒合，因為我們有足夠的自癒能力。但傷口也可能會受感染，一旦感染，就不再只是傷口，而會變成疾病。」

當人突如其來遭遇重大壓力或創傷事件，或會出現急性壓力反應（Acute Stress Reaction），就好像心理免疫系統遭遇重創後的「急性發炎期」，一般而言持續數天至一個月便會慢慢消除。然而，當「炎症」未妥善處理，轉為「慢性發炎」甚至導致組織結構改變的狀態，大腦便會進入一種長期的危險警報模式。而緊急教育學是對心靈傷口的第一層「急救」，「我們要防止這些心靈傷口被感染。」他強調。

因此，Ruf 強調「緊急教育支援」的關鍵是時間，並指危機後的六個月是一個關鍵的復元黃金期，「根據我們前線經驗的觀察，當兒童遭遇危機後六個月仍未介入支援，兒童心理復元的情況就變得艱難。」他逐指，在這種情況下，「緊急教育支援」雖有助緩解症狀，但已無法治癒兒童內心的傷口。「那時，我們面對的已不再是傷口，而是疾病。」因此，災後的半年，第一層的情緒支援對後期的心理重建之路非常關鍵。Ruf續分享：「我曾遇見一些個案，當他們意識到需要心理支援時，已經是相當嚴重。」亦另有一些兒童，因抗拒心理學家的支援而錯過了關鍵的時機。因此，他認為遊戲、藝術等方式，是讓兒童面對創傷的第一步。

 

 

藝術與遊戲：助融入社區 連結中療癒

在工作坊上，華德福教育的導師帶領參加者在音樂中進行律動、繪畫和團體遊戲。其中一個遊戲，參加者二人一組，共同合作以指尖拾起一根竹枝，其間不能碰到其他竹枝。過程中，導師因應不同的情況作出旁述：「有時候，我們需要商量；有時候，我們一同分享、一同做決定、共同承擔。」

Ruf指，無論是自然災害還是人為的災難，許多受災者往往為逃避痛苦，在初期會出現社交退縮及拒絕心理支援。因此，他選擇透過遊戲方式，從軟性的手法鼓勵他們與人連結，「因此在最初階段，重點是讓他們重新融入社區，在連結中開啟療癒。」 他相信：「Joy can heal.」

 

 

Ruf喜見參加者在工作坊上重新展現笑容。

 

 

葡萄牙火災的啟示：社區教育的力量

2025年7月，葡萄牙發生一場20年來前所未見的野火，30萬公頃的土地化為焦土，數千戶搬遷。當時，Ruf亦受邀到當地進行緊急教育支援。

大火過後，一項研究探討火災對兒童造成的心理影響，以及藝術治療對兒童心理復元的成效。發現很多受火災影響的兒童處於極度痛苦之中，他們感覺面對很巨大的失去，而且在臨時居所中生活，讓他們對生活的未知感到無比不安。他們時而堅強，時而感到軟弱，在兩者之間難以找到平衡。

Ruf續說，尤其對於小朋友而言，更難以用言語整理和表達自己的複雜的情緒。「他們不能言說，就需要透過藝術等非言語的方式，從經驗中體會情感。在舞動、繪畫、音樂之中走出來。」 事實上，已有多項研究證明藝術介入對兒童心理支援的成效，尤其觸及痛苦的經驗，繪畫能夠讓兒童與事件保持距離，讓他們在安全的環境中表達。（Haen and Weber, 2009）

 

 

在工作坊上，華德福教育的導師帶領參加者在音樂中進行律動、繪畫和團體遊戲。

 

 

研究：制定「兒童友善」的資訊發布

該項研究更發現，災後兒童的情緒表現往往受到大人的情緒影響。事實上，大人同樣置身其中，面對自身情緒同時需要處理孩子的情緒反應，實在是一個很大的挑戰。 因此，研究指災後社區教育及家長的支援是非常關鍵。除了為大人提供情緒支援，亦需要協助大人們調節兒童的情緒，促進互相支援的家庭關係以及制定「兒童友善」的資訊發布策略和情緒健康支援。

 

 

一位七歲的兒童描述當時目睹的火場，流淚的太陽與雲表達其心情。(Ana Sofia Ribeiro & Isabel Silva, 2021)

 

這項研究亦與Ruf在大埔強調的社區教育支援理念不謀而合：「重點不是藝術治療本身，而是社區教育支援的重要性。」他指出，當社區發生大型危機事故時，整個社區都被悲傷的氣圍籠罩着。大人們忙於處理生活各項的安排，實在難以擠出時間和心思處理孩子內在的需要，「但是，當稍後才去處理這些問題，問題便會爆發。」所以，他認為最理想的情況，是在危機發生後的一周，讓受影響的大人和小朋友在社群的活動中共同面對這種集體的無力感。

去年洛杉機一所華德福學校被大火燒毀。Ruf指，教師們也分享因自身情緒而影響教學工作。因此，他是次來港亦在大埔區的學校為教師進行為期一周的培訓工作坊，讓教師們認識創傷，並如何在日常教學活動中幫肋孩子面對危機後的心理需要。更重要是，「受創成人也需共同體驗、哀悼並感受被接納。」

 

 

2025年葡萄牙發生一場野火。災後一項針對災後兒童心理復元的研究，以繪畫形式幫助兒童表達情緒。一位九歲的兒童描繪當時目擊現場的火勢。(Ana Sofia Ribeiro & Isabel Silva, 2021)

 

 

 

參考資料：

Riberiro, Ano Sofia & Silva, Isabel. (2021). Fiere flames: Evoking wildfire disaster emotions through children's drawings. Global Studies of Childhood.